人们常说「超凡脱俗」四个字。我把它拆开来想:做事要超凡,做人不能脱俗。
最近,又到了一年一度的「双八五」纪念日了。
一九八五年八月五日,我们全家从南岭煤矿搬到韶关大学,我正式入职教书。从那一天起,我们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。这一天对我们家来说,是一个巨大的转折。
所以,我要把这一天定为我们家的纪念日,叫「双八五」。往后每一年,我都要纪念一下这一天。到今年,四十一年了。
每年的这一天,家人们不一定会聚在一起。但每年的这一天,我都想要和大家说说话。今年讲的第一句话,我想了很久。
今天先讲上篇——做事要超凡。做人要随俗,留到下次。
先说「做事要超凡」是什么意思。
人从小到大,会被很多观念框住。最厉害的一个,就是「分科」——学文的就只能做文的事,学理工的只能做理工的事,跨过去就是不行。我这一辈子,恰恰是这句话的反面。
我不认为一个人被分到了哪一科,就只能在那一科里打转。文、理、工、医,这些分法是人造出来的,是用来方便教学的,不是用来捆住人的。人不是只有一双手,脑袋里也不该只有一条路。敢于突破学科的边界,把看起来不相干的东西串联起来、融合起来——这是我理解的「做事要超凡」。
但「超凡」不只是分科的事。处理问题的时候,也不能只用一种思维、一种态度来做。要整合理论和日常的经验,要中西医结合,辩证地、灵活地、勇敢地去用别的体系的方法来处理问题。这样才能「超凡」。
下面讲的,都是我这一辈子怎么跨的。
一、一个文科生,去搞电力调度
我大学读的是文科。毕业以后,先给一位厅级局长当秘书,写材料、跑腿,都是文人的活。后来局长调去中南局,临走前推荐我,把我送进了坪石矿务局的机电处。
机电处,全是机电。我一个学文的,去那里干什么?
处长姓赵,叫赵立民,从北方调来的。局长亲自带我到他办公室,说:老赵,我带个大学生到你这里,协助你一起工作。赵处长很高兴。局长一走,他问我:你原来学的什么专业?
我说:文科。
他一愣:文科?我这里是工科的工作,你搞得了吗?
我说:你试试搞。
他想了想,说:看看你能不能搞电力调度。
电力调度要什么条件?懂机电技术,头脑灵活,口齿清楚——因为整天要打电话。那时候不像现在有手机,我台面上放了几台电话,每天晚上都要向省里汇报各矿的用电情况。这三条我都有。他让我试岗。
结果这一试,干得非常成功。只有一次惊险:过节前高压线路检修,完事了,四面八方催送电,我一时心急,没等作业人员全部确认下杆,就通知电厂送了电。送完才发现,人刚刚从杆上下来。虚惊一场,从此我再也不敢疏忽,每一次都先问清楚:人都下来了吗?
二、半路出家,学医
后来南岭煤矿医院缺人——要一个既懂机电维修、又会写材料的人。人事部门看中了我。
去医院可以,我说,让我出去进修。
一九六五年,我到郴州地区人民医院进修。一开始安排的宿舍太潮湿,我痛风发作,但我不想提困难,咬着牙认真干。别人要代教十一个月才能独立工作,我三个月就可以独立了。院方看我确实干得好,专门在办公室给我安排了一个干燥的住处。
结核科的戴云山主任,遇到疑难病例,会来和我讨论。有一次,一个病人住院住了一年,几个月检查一次,一点进展都没有。他问我:这个问题有什么办法?我给他提了个意见:整天住院,空气不好,又没有活动,心里还要产生很多负面影响——病房里过几天走一个、过几天走一个,对病人很不利。不如开点药让他出院,过半年回来复查。
他说:你这个意见跟我们的传统观念不一样啊,传统观念就是靠药物治疗。
我说:你不相信,就按我的意见试一次。
半年后病人回来复查,好了。他整天出去晒太阳、干活,根本没想着自己有病,再加上适当吃点药,病就好了。戴主任对我印象很深。
当时矿工急需一种天津产的肤轻松,医药公司每月只供应六七支,根本不够。我向郴州医院提出来,人家说:可以,你要多少我都给你。一次就给了一二十支,比医药公司给的还多。
要离开郴州的时候,医院领导说:你对我们医院的工作支持很大,我送一条猪给你们医院。那个年代一个月只有四两肉票,一条猪多珍贵。救护车拉回去,全院职工分了,病人也分了一份。
再后来,我觉得在郴州学的是广度,还想往深处钻,就申请到广东省人民医院进修。那家医院心血管科全国有名。魏主任对我说:你别去门诊部,去住院部——门诊部走马观花,住院部才能深入研究。别的进修生都安排去门诊,只有我,安排进了住院部。别人要学满一年才敢独立值班,还要主治医生带着、两个进修生搭班;我单独一人值班,第二天还要当着全体医生的面,汇报前一天的疑难病例,听大家点评。
有一次写病历,「膈」字多写了一横,关医生当场指出来。我记住了:医疗工作,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。
进修回来以后,医院里遇到重要的病人,医生们都会来请我去看。不少被大医院说治不了的病人,在我这里治好了。
三、几个特殊的病人
有个老工人,在井下接触了污水,双足皮肤溃烂,脚面烂得跟霉豆腐一样,腹股沟淋巴结肿得跟鸭蛋一样大。主治医生李佳杰治疗了一个礼拜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他来找我:你看看,能不能用新医的方法给他治疗一下?
我上山亲自采了中草药,熬好让护士端给他洗。过了两三天,李医生又来找我:那个病人,你用那个东西没效果。
我亲自去看,问他:怎么好像没什么变化?
他说:护士把滚滚烫烫的药汤放我床底下,开头太烫,我的脚不敢放下去泡;等冷了,我泡了一下,就没再泡了。
我知道了。第二次我又上山采药,熬好以后,我亲自给他洗。开头很烫,我就用勺子舀少量,一点一点淋上去。不用一个礼拜,两三天就可以出院了。
还有一个湖南来的女病人,红斑性狼疮,来的时候面容都看不得,看着起码四五十岁。常规治疗无效。我大胆地用了小剂量稀释卤水,让她口服。我告诉她:少量吃,一次吃多少,过一个月你再来。
过了一个月,我都把这事忘了。一个女的来找我,说:你不说要我一个月以后来找你吗?
我一看,她完全变了样子,面色全都好了,很年轻。狼疮好了。
有人问我胆子怎么这么大?我想起一句话:任何东西,哪怕是最毒的砒霜,只要掌握好用量,就能发挥特殊作用。
我自己的大女儿,小时候是箩筐腿。外科医生建议打石膏固定半年。我见过石膏固定导致肌肉溃烂的病例,拒绝了这个方案。我说:让她多走路,靠运动自己矫正。后来真的矫正过来了,没留后遗症。
大女儿小时候夜里咳嗽,咳到发不出声。儿科医生说,连续打一个月链霉素。我担心链霉素会损伤听力,造成药源性耳聋,也没同意。我用三个鸡蛋加冰糖炖给她吃,吃了三次,好了。
人不像机器,是活的,能够自我调节。医生能做的,是顺着人的生机去用药、去调理,而不是硬来。
四、有人来挖我
因为我这个「半路出家」的医生还能干,来挖我的人不少。
乐昌县的县长、卫生局局长、县人民医院院长,三个人提着重礼,一起到南岭煤矿党委书记孙龙生家里去挖人。孙书记说:你们要调哪个人,我都同意;唯有刘天希,不要提!刘天希不光是我们南岭煤矿唯一一个这样的医生,就是整个广东省,再找第二个像刘天希这样的医生,都是不可能的!
我的论文入选了广州从化温泉的学术讨论会。广州医学院的翁书记,会后专门请我去学院,吃住都安排好,还专门为我组织了一场舞会。他想让我去广州医学院。
广东省司法厅的曾红厅长,请我到家里坐,感叹说认识我太晚,想调我去司法厅。
最后打动我的,是韶关市分管教育卫生文化的副市长时术花。她手上扎着一串钥匙对我说:只要你愿意到韶关大学,这套房子就属于你的。打开门一看,一百多方,经济标准的住宅,做好了,拎包入住。当时韶关大学正想筹办法律系,请我去当法律系的老师。
一九八五年八月五日,我们全家从南岭煤矿搬到韶关大学。这就是我们「双八五」的由来。
五、在大学教书
我这样一个非正规医学院校出身的半路出家人,在韶关大学评上了副教授。审批名单上,第一个是校长,我排在其中。全省评选省级优秀教师,韶关大学一千多名教师,只评出三个,我是其中之一。
学校办第一届校运会,我是秘书长。刚创办的学校,经费紧张,奖品、来宾餐饮、礼品,处处缺钱。学校派了两位同志到社会上去拉赞助,跑了一天,一分钱没拿到,非常失望。
运动会即将开幕,我只好自己出马。结果很奇怪,可以说是得心应手。有些单位问我:不是给不给的问题,你要多少?我二话不说报出预算,人家就照数给了,经费很快就解决了。后来人家又说:天气那么热,运动员需要很多饮料。那时候流行喝汽水。我亲自到汽水厂去找厂长,厂长问:你要多少?我说可能要几百支。他说:几百支太小了,给你一卡车。结果真的按我的要求,开了一卡车汽水送到学校运动场来,一分钱没收,押金都不用。
开幕前三天,党委书记很生气,召集所有筹备人员开会——学校行政没有向他汇报筹备情况,他觉得筹备方要撇开党委。他发火说:你想把党委撇在一边!会场鸦雀无声,没人敢说话。最后大家推我出来汇报。我一五一十把筹备细节讲清楚:开幕式主席台,党委书记的位置已经预留好了,讲话稿也提前写好了;开幕式由党委书记主持,闭幕式由校长主持。
书记听完,脸色才转晴,气一下子就消了。
后来校长想提拔我到更高的位置。我选择留在中层,当公共课教研室主任。之后,又安排我去当中山大学韶关函授站的站长。
六、一次起立鼓掌
中南五省在广州流花宾馆开学术会议,广东省卫生厅主持。韶关大学,只有我一个人参会;我的论文,是韶关大学唯一入选、要在大会上宣读的论文。
我的发言被安排在上午的最后一篇。我有点担心,怕听众提前离场。
结果,我讲完,全场鸦雀无声——是认真听完了。紧接着,掌声雷动,全场的领导、专家都站起来鼓掌。
会后,大家都纷纷问我:愿不愿意到我单位去工作?武汉医学院的李飞教授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说:你讲得太好了,能否抽时间到我们武汉去传经送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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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事要超凡,就是:不要随波逐流,不要做普普通通的事。别人做到十分,你要想,能不能做到十二分?别人走老路,你要想,有没有新路?
我这一生,文转工,工转医,医转教,每一转都有人说是「不可能」。但路,就是走出来的。
可是,话说到这里,我要停一下。
人做出超凡的工作,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骄傲地显示在人前?不能。因为人性是有缺陷的——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你的超凡成就感到开心。反而,我们应该有智慧地处理我们超凡的成果。这是一种藏拙的智慧。
这一层,我下篇再讲。